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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怕人家说现在的菜“不正宗”

虎嗅·2026/8/29 07:38:35🔗 原文

📌 概要

<figure><img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i/ai-general-cover/202608/29/33503-prod-nb2ep-general-1-1787989031795.png?imageView2/1/w/1440/h/810/|imageMogr2/strip/interlace/1/quality/85/format/png" /><

<figure><img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i/ai-general-cover/202608/29/33503-prod-nb2ep-general-1-1787989031795.png?imageView2/1/w/1440/h/810/|imageMogr2/strip/interlace/1/quality/85/format/png" /></figure>“我最怕人家说现在的菜没有了‘规矩’,不正宗。所谓的规矩,更多是我们在时代洪流中偶尔抓到的浮木,时间长了,我们就把它当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东西。”1990年,陈晓卿成了北京南横街“小肠陈”餐馆的常客。几乎同一时间,他的安徽老乡、时年16岁的郭兴兰也到这家餐馆应聘为服务员,努力留在北京。此后整整10年,郭兴兰跟着......<p><span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</span><a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jM5ODMzMDMyMw==&amp;mid=2654910312&amp;idx=1&amp;sn=585a914c6297a65ab328eb4581765bf7&amp;chksm=bcc11a0a268417015889c842e9101d0af0dde18b13dd55ad06669327f9bcf00423a277bc18d5#rd" rel="nofollow" style="text-decoration: none;" target="_blank"><span> 新周刊 </span></a><span>,编辑:|Felicia,作者:朱人奉,原文标题:《我最怕人家说现在的菜“不正宗” | 专访陈晓卿》</span></p><p>“我最怕人家说现在的菜没有了‘规矩’,不正宗。所谓的规矩,更多是我们在时代洪流中偶尔抓到的浮木,时间长了,我们就把它当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东西。”</p><p>1990年,陈晓卿成了北京南横街“小肠陈”餐馆的常客。几乎同一时间,他的安徽老乡、时年16岁的郭兴兰也到这家餐馆应聘为服务员,努力留在北京。此后整整10年,郭兴兰跟着师傅学卤煮,“从跑堂一直干到了主厨”。直到新世纪到来的那一年,郭兴兰和丈夫小邵离开小肠陈,到天宁寺前街开了一家叫“老北京风味卤煮小肠”的店。</p><p>发现这家小店后,陈晓卿就经常去那里吃卤煮,和郭兴兰聊天,“面对着天宁寺的山门,听她说自己这些年的起起落落”。后来他在专栏文章里回忆,当时他听着这些故事,一度很想拍一系列关于北京外地厨师的美食纪录片,郭兴兰这集就叫《卤煮的细节》。</p><p>自从开始拍美食纪录片,到各地寻找食物,陈晓卿发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小店,有些搬走了,有些消失了,也有个别活下来,成了老字号。2026年7月,我拨通他的电话,聊起过去的小吃摊、小餐馆和那些年吃过的美食。他虽觉得遗憾和怀念,却并不悲观。他始终认为,食物会不断变化,还会有新的餐饮形态、新的小店冒出来。</p><p>陈晓卿曾经给张万新注译的《随园食单》写过序,谈到今人复原清人袁枚笔下的明清美食为何总是不如人意,原因不光是300年的“时差”,更因为中式传统烹饪是一种不断发展的技艺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味表达。进入21世纪以后,这种发展的速度更快了,新的菜系、新的食物、新的口味,都在不断生成。对于美食纪录片的制作者来说,如何捕捉全球化时代的风味,也成了新的挑战。</p><p>以下内容根据陈晓卿的讲述整理。</p><p>食物之间的联系</p><p>小时候,我以为很多食物只有老家才有,后来我成了一个到处寻找美食的人,才发现食物从来都不孤单,很少有什么东西是家乡独有的。</p><p>比如我们老家有一种瓜叫绞瓜。这种瓜特别“懂事儿”,成熟的时候用开水烫一烫,或者蒸一下,不用切,它自己就形成了丝儿,像刀工特别好的厨师切出来的土豆丝。这两年它已经是我们老家(安徽省灵璧县)邻县泗县的“中国地理标志产品”了。这瓜在我们那儿长得到处都是,但泗县的人比较机灵,申请了地理标志保护产品。后来我还知道,绞瓜不是安徽独有的,崇明岛的人也一直在吃。</p><p>我老家还有一种用绿豆面做的食物,叫绿豆饼。将绿豆打浆后,舀进一个特制的壶里,通过尖尖的壶嘴儿,点在一个铸铁的鏊子上,形成一个个小圆片儿。鏊子下面是烧火的,绿豆浆很快就会烘干成绿豆饼。我小时候以为这绿豆饼只有我们老家有,后来发现徐州有,天津也有——叫嘎巴菜。不过天津的做法不太一样,那里的人是把绿豆浆摊成饼,煎了后切成柳叶状,有各种各样的吃法。在唐山,还有一种类似的绿豆制品叫饹馇,它被擀成饼状,一层一层地卷起来,再切成一段一段。民间传说慈禧去东陵的时候,让随从来点吃的,当地人把这种用绿豆饼做的菜端了上来。慈禧说:“搁这儿。”这菜的名字就有了,“饹馇”。很多食物都是这样相互关联的。</p><p>今天年轻人的饮食,</p><p>冒险和探索才是基调</p><p>在过去物资匮乏的年代,我们能吃的东西确实比较少,还有吃不饱的时候。我读高二的时候,班里有个同学,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只买一个馒头,然后偷偷跑到食堂后厨,在猪油盆里用手挖出一块猪油,把馒头一掰,将猪油夹在里面。因为馒头特别烫,猪油融化后往外流,他一边接着猪油一边跑,食堂的炊事员拿着大勺子追在后面骂。</p><p>那时候填饱肚子是第一要紧的事。现在40多年过去,变化实在太大了。我曾经总结过,今天我们吃得更好、更丰富、更美味了;大家也吃得更健康、更克制了;自从达到这些基本要求,大家对“什么是好的食物”“什么好吃”再也没有统一看法了。我觉得好吃的东西,比我小30岁的人,他们可能觉得不好吃。</p><p>有人担心,随着预制菜的普及,饮食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单调乏味?</p><p>我们要理解,预制菜的目的是以更低廉的价格,让更多的人吃饱、吃好,吃得安全。像真正的厨师做的一样,每道菜都风味独特、个性十足,这是预制菜完成不了的。人们对饮食有一个基本盘的需求,这个需求基本上都可以被预制菜覆盖,但是基本盘永远不会成为大家追求的那种美食。那种能够让我们充分分泌多巴胺,或者感到新鲜、兴奋和陌生的食物,几乎不会出现在这个基本盘里。</p><p>以湘菜为例。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,餐馆里有了剁椒鱼头,然后有酱椒鱼头、双椒鱼头,各种各样的鱼头都出现了。到现在,红辣椒的发酵程度已经精细到了极致,选什么样的辣椒,怎么控制各种氨基酸,发酵多长时间,都有讲究。人们对鲜味的追求已经到了这种程度:一桶辣椒,如果做完一道鱼头之后还有剩下的,才留给做预制菜的那拨人用。辣椒炒肉也一样,它强调的是现炒,通过充分的美拉德反应,生成一种叫“类黑精”的物质,你才能吃到“锅气”。虽然现在也有人弄出了“锅气香精”,但还是现炒的更好吃。</p><p>这些年在北上广,出现了很多类似贵州风味菜、江西小炒以及茂名菜、湛江菜等新的地方美食。光是烂锅炒粉,我最近数了下,北京至少有20家了。也就是说,大家对食物的追求,已经不是从故乡到地球村、从单一到多元的模式,现在更多的是大家一起沉浸在一种从未尝试过的、能够带来一种习得性快感的食物里。我儿子的口味就非常宽泛,跟我这一代人很不一样,他以前随我回老家扫墓时会吃一下故乡的食物,这几年生活在国外,他当然非常怀念中国的食物,但平时经常吃越南河粉、墨西哥塔可等各国美食。</p><p>从饮食人类学的角度来看,小到一个人,大到一个族群,他们的口味开放程度基本上和富裕程度是正相关的。在一些北欧国家,人们选择去哪里旅行,风味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,去新的地方品尝没吃过的美食,甚至去体验“辣得像被鞭打一样”的口味。他们对此都抱有一种很开放的态度。现在国内也一样,有很多东西你只能到当地去吃,像林自然大师开创的先锋潮汕菜、钟叔(记者注:“潮菜泰斗”钟成泉)做的传统潮汕菜,还有极致讲究火候的双生不夜粥,都只有到潮汕才能品尝到。在广州可以吃到最新鲜的猪肉火锅和猪杂粥,在东北可以吃到最好的杀猪菜,而我们在北京只能吃到排酸肉,吃个仪式感而已。</p><figure><img height="1292"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rticle/content/26-08-29/0bc6062e-b003-4b4a-a67d-05f3dc94f01d.png" width="1080" /></figure><p>在旅行时,尝试当地的特色美食已经成为陈晓卿的习惯。(图/陈晓卿微博)</p><p>在我成长的年代,因为生活物资长期比较匮乏,才会把故乡无限地美化、放大,故乡的风味成了我们以后衡量食物的重要标尺。那种对故乡食物的眷恋,在英文里有一个对应的词叫homesick(想家)。而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,冒险和探索可能是更主要的基调,他们在不同的食物和文化之间漂泊和流浪,怀有的更多是nostalgia(怀乡)式抽象的乡愁,而非某种具体的牵绊。</p><p>毕竟现在人们的生活半径比以前大多了。在农业时代,一个人的生活半径可能只有2公里,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个半径范围内全部办完,不光是吃饭,连生老病死都不用走出这个范围。今天我们甚至不用走出去,食物的全球化已经可以让你在一个地方吃到全世界的美食,再遥远的食物——像厄瓜多尔白虾——我们也很容易吃到。中国人在口味上的变化,最根本的原因之一是生活半径的扩大。</p><p>饮食无所谓正宗,</p><p>一切都在变化</p><p>我是一个乐观的人。我在《卤煮的细节》中写到,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外地人在北京开的小吃摊和小餐馆中,有些店慢慢成为老字号,甚至成为北京美食地图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当年我吃过的很多小吃摊和小餐馆都消失了,当然很可惜,这几乎是必然的,我们没有什么办法。但是,这种餐饮形态是不会消失的,现在依然有很多类似的小餐馆冒出来,比如社区店,有出品比较粗糙的餐厅,也有菜品做得很精致的餐厅,虽然都赚不了太多钱,但这种餐饮形态依然还在,还会继续发展。</p><p>菜系的发展也是一样。在我们这些做美食的人里面,有些人会觉得以前的东西更好吃,比如有的人讲,川菜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认为从前的川菜更好吃。我们不能说这些说法是错误的,可能他们过去家境比较好,能吃到更加高档和精致的川菜。但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受。实际上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,民间川菜开始大爆发,尤其是下河帮的重庆菜和小河帮的自贡菜,这些重油、重辣、重酸的口味开始流行,最终颠覆了上河帮的统治地位。</p><p>但是,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形成统一的口味了。如果有一家老川菜馆,他们炒了一道古早风味的鱼香肉丝,没有鱼香味,只有肉丝,大家可能会觉得不好吃、不够味道。但我觉得,不同人的口味和而不同、各美其美,每一种风味变化都体现了一代人的口味变化,每一种口味都有新的受众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</p><figure><img height="651"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rticle/content/26-08-29/6f1d64c0-54c0-4053-b703-ac72f30dff31.png" width="1080" /></figure><p>网友关于不同版本鱼香肉丝做法的讨论。(图/小红书截图)</p><p>我最怕人家说现在的菜没有了“规矩”,不正宗。其实,饮食只有传统,没有什么正宗不正宗,所有的菜都在发展。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我们才总结出八大菜系的概念。当初的划分有好的地方,也有不好的地方,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划分会重新洗牌。因为菜系不可能完全按照行政区划来划分,应该跟当地的生活习惯、方言地理有更强的关系。</p><p>云南菜虽然没有被纳入八大菜系,但现在很多菜系里面都能找到云南菜的影子,大董餐厅的食材中,就包含松茸、干巴菌等云南食材。一种地方饮食,如果它有非常独特的东西,其他菜都会去回应它、学习它,把它的食材或者风味放进来。</p><p>现在很多地方菜都加入了外来元素,不断有跨地域、跨风味的融合菜出现。我在天津吃过一种皮皮虾锅贴,这是一个陕西人在大连学会的,他将其带到天津并做了改良。他还用陕西的浆水——一种发酵的面汤——来煮渤海湾的小章鱼,也非常好吃。</p><p>不光是风味,菜品的分量也和以前很不一样。原来的川菜、东北菜,都是便宜大份的,现在有些餐厅做的菜,分量更少,出品更精致。我们能说这不正宗吗?为什么东北菜就必须大份?它保持东北菜的风味,分量少一点行不行?当代人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一样了,城市里的人很多都是上班族,没有那么多体力劳动,平时不需要补充大量能量。他们不但吃得更少,也希望吃得更好、更健康。</p><p>说到底,什么是正宗,什么是规矩?我们制作的节目《我的美食向导》里面有一段话讲得很好:“所谓的规矩,更多是我们在时代洪流中偶尔抓到的浮木,时间长了,我们就把它当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东西。”其实“规矩”并没有那么重要,食物永远会不断变化。如果要用一个说法来概括这几十年的中国饮食,我觉得就是“拥抱潮流”。</p><p>刚成立稻来传媒的时候,我们的想法是拍一些具有全球视野的美食纪录片,能够反映人类共同遇到的问题,并且可以在全世界播放。现在这个想法和愿望依旧在,只是随着我的年纪增长,拍摄速度会渐渐慢下来,有些新的想法还摆在心里,没有拍出来。其实食物的故事是讲不完的,我们拍美食纪录片就是去寻找一座冰山,最后能够呈现给观众的部分,大概只有露出水面的5%。</p>